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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夜白頭一夜死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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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能夠見諒收回成命,成全死者的最後意願。”

“ 既是秦將軍遺願,朕也只能尊重死者。只是讓一代名將屍埋荒野,朕多少有些於心不安。”

“ 聖上賢德,洛期九泉之下當會感懷,必護佑吾皇子孫萬代王脈永存。”我深俯在王座之下,聽到冰冷的碰撞,我的腦門磕在石階上無比麻木。

“ 沾塵琴師,朕雖在汴京,但是早就聽聞金陵兮家琴技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絕藝。今天晚上朕正好要設宴慶功,順便為‘違命侯’壓驚洗塵,你到時攜琴助興如何?”

“ 為聖上獻藝是臣的榮幸,臣遵旨。”我支著身體的手臂此時不知為什麽,異乎尋常的酸痛。

入夜的汴京比之金陵猶有過之,放眼所及,無處不人頭攢動燈火閃耀。恢弘壯瀾的燈光把宋宮的瓊樓玉宇映照得五光十色璀璨奪目。鼓樂齊鳴,杯盞碰撞,喧嘩與音樂交融襯托著王宮的富麗堂皇美侖美奐。我坐在樂眾的後面,感受著王殿深處別樣的冰冷、孤獨和寂寞。

得意的宋王高舉了滿杯的美酒,他的全身都散發著膨脹的欲望。“

曹彬,你這一戰使朕統一天下的路愈加平坦了,朕要賜你禦酒一杯,朕要趙宋的將卒都競相效仿你的勇猛和智謀。”

曹彬接過帝王欽賜的美酒,他陶醉地站著,勝利的榮耀在他的身體裏轉化為酒精和力量。

洛期對曹彬說:“ 我贏了這一戰,而你,贏了天下。”

曹彬的唇角觸及了那飄逸滿了酒香的杯沿。無數血肉模糊的鬼魂從他的雙腳下飛了出來,他們圍繞著曹彬飄蕩,他們痛苦地舞蹈哭泣,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刀,他們問他:“

曹彬啊,為什麽我們死在洛期的槍下成為無名的冤魂、鋪就了歷史的長階後卻只有你一個人品嘗勝利者的美酒?我們的父母妻兒兄弟姊妹,同一個壕溝裏的戰友,他們呢,他們都被你這一杯美酒淹沒了。抑或,已被你的名垂青史壓覆止息。”

滿杯的佳釀醇香四溢,曹彬盯著那杯酒緊蹙雙眉卻怎麽也喝不下。他盯著那杯裏的酒汁,一口也咽不下。

頓時大殿裏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在座的臣子們不約而同地都註視著曹彬,禦賜的美酒,不僅是世間的佳釀醇香,而且,還象征著尊貴與榮耀,也寄托著無上權勢的威武和莊嚴。手捧著禦酒卻不下咽,就是在蔑視皇權,就是罔上欺君。

“ 怎麽了?曹愛卿,是朕的禦酒不夠淳美,還是你已經喝得醉了,醉到一滴酒也喝不下去了。”宋帝的臉上明顯已流露出了慍怒。

曹彬慌得跪下。“ 聖上,臣惶恐,臣所做的都是分內的事,能全勝凱旋,實是聖上明德威信將士浴血拼殺的功勞。臣所做的,相比之下太過微末,太過微末。”

鬼魂們在曹彬的身旁哭泣,繼而又譏諷地笑,他們笑得前仰後合誇張扭曲。“ 虛偽啊虛偽,”所有的鬼魂都叫囂起來,“

你的心是鐵石鑄成的,你說的話再動情也依舊冷酷也依舊披著虛偽的裝束。”

宋帝笑了。“ 曹愛卿,你自謙了,有道是‘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朕予你的賞賜你受之無愧。”

“ 聖上宏恩,臣深感銘記,願為吾皇效犬馬之勞死而後已,此生不悔。”

鬼魂們累了,也倦了,他們看著曹彬在詛咒裏喝盡了杯中的酒。他們向著我嘆息,他們說他們的屍體還暴露在遙遠的山林裏,正被兇惡的野獸肆意殘食。他們說有一個時代叫大荒,但是那個時代被貪婪的人們葬送了,夏禹和他的子孫們。鬼魂們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曹彬的腳底下。他們說只有那個時代的人們是為了理想在戰鬥。曹彬緊蹙的雙眉緩緩舒展開來,終於能縱情放飲享受一戰功成的快感。

宋帝站起來,走到了李煜的面前:“ 違命侯,朕聽聞你的詩詞在金陵堪稱一絕,今日朕大宴群臣,你何不即興賦詩一首,以助酒興?”



聖上,臣才疏學淺,怎敢班門弄斧貽笑大方。”李煜面對宋帝心神忐忑,語氣顫抖。後來,李煜對我說他每次面對趙匡胤的時候,都會感覺到一種刀鋒迅速迫近脖頸的冰涼,直透進身體的深層。

宋帝並不曾理會李煜的慌張和尷尬。王命不可違。此時的李煜終於感知到了這五個字的沈重和尖利。金口玉言,便是命令是旨意是不容否定的世間無上。

他站在一瞬間無比寂靜的殿堂上,感到了從萬人之上到敗國之君的落差。昨日對國家的詛咒對詩詞的靈感對皇室的痛恨此時都尋不到了懷念的勇氣,他面對宋帝的頤指氣使,去哪裏妙手摘取他天然成就的才興詩氣?他恍惚環顧,束手無策。

“ 金陵百姓盡是稱道‘違命侯’詩詞一絕天下聖手,今日看來,怕違命侯也不過是浪得虛名吧。”晉王趙光義把玩著手中的折扇,嘲諷地說。

楞在眾人目光焦點處的李煜此時讓我又憐又恨,又痛心又無奈。他曾在酒醉後對我講述他的一身情癡,對我發洩他對王朝皇權的憎惡和詛咒。他愛著那個叫周娥皇的女子,永遠,永遠。我的手放置在冰涼的根根琴弦上,我在心裏為著李煜嘆息,你丟掉地不只是我們所有的家土,還有,尊嚴。

“ 聖上,臣就以晉王殿下手中的扇子為題吧。”李煜說出這句話時眼中閃爍的目光,渙散而覆雜。

“ 揖讓日在手,動搖風滿懷。”

此句吟出,大殿裏並無人喝彩,有的只是充滿譏誚的笑。平淡的詩句,與李煜在金陵城內的“

南唐詩主”的盛名自然難以相稱。武將們都在譏誚他此時的卑怯,文臣們則在譏誚他此時的落拓。

宋帝卻鼓掌叫絕。“ 好詩、好詩啊!”他拍了拍李煜的肩膀說,“ 違命侯才思敏銳,好一個翰林學士。”

李煜立時被羞得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翰林學士。李翰林。所有的臣子們都捧腹大笑,整個王宮都被這笑聲湮沒了。我和織舞在這笑聲裏四目相對,我看到了她眼裏一抹別樣的痛苦神色。

酒宴一直到三更天的時候才終於結束了,半醉的宋帝坐在那裏,目光迷離地看著李煜身邊的織舞。他用雙手支撐著身體勉強站起來,叱退了準備上來攙扶他的兩名侍婢。“

鄭國夫人”,他對著織舞笑,貪婪地笑。

織舞低垂下頭微合雙眸,雙手從桌上滑下無力地垂搭到身側。我看不到隱蔽在低掃的長睫後她眸裏的神采,她的面容冷漠沒有絲毫的表情,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我知道,她痛、她苦、她的心裏在滴血。她此時是這世界上最可憐最屈辱的女子。

僵在那裏的李煜嘴唇嚅囁不敢多言,他必定比任何人都明白,織舞的可憐就是他的可憐,織舞的屈辱就是他的屈辱。可是,失去了權力尊嚴的他已經無力也無法去保護他的女人了。

織舞站起來走到宋帝的身旁,頓了頓,擡起手攙扶住了微醉的帝王。宋帝的身體晃了晃,隨即倒在了織舞的身上。

宋帝迷醉的猥褻目光,順著織舞的頸滑向她的衣領裏。我的心裏一股莫名的怒火騰得燃燒了起來。她是我的女人,織舞,我不讓她痛苦屈辱。就在我沖動地站起的瞬間,一只巨鉗般的大手落到我的肩上,一把把我按住了。

我回頭看見了身後的那個男人———晉王趙光義。他微笑著低聲對我說:“ 沾塵琴師,做好你該做的事,不要無謂的沖動。這個世界,不是屬於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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